孔令伟:古器物及其图像表达

2017-11-06 14:02 来源:东方网 
2017-11-06 14:02:28来源:东方网作者:责任编辑:李超

  在此次讲座中,孔令伟教授将以政和牛鼎为例,探讨古器物及其图像表达。

1.png

  首先,观念的表达和图像的选择这两者间往往存在不协调性问题。在艺术创作中,这种问题比比皆是。在我们欣赏艺术作品时,这个问题也经常出现:当我们欣赏一件艺术作品时,往往会赋予艺术作品一个特殊的观念或看法,比如《蒙娜丽莎》这幅画,在沃特·佩特(Walter Pater)笔下是女妖的形象,但实际上我们所知这画的是弗洛伦萨丝绸商人的妻子或者是莱奥纳尔多的自画像。再比如,公元三世纪,萨拉里亚大道石棺雕刻《好牧人》(早期基督教经常引用的形象,象征基督精神),实际上原型来古希腊雕刻《负羊的赫尔墨斯》。

  藏于慕尼黑的丢勒《自画像》,按照米什莱(Jules Michelet)的说法,是在刻意模仿基督圣像。在米什莱的眼中,这位“基督“对艺术充满了热情,同时也是一位“勤奋、刻苦、高尚的工匠”。米什莱开了后世用心理分析方法研究艺术史的先河——罗中立的《父亲》是和丢勒《自画像》相类似的例子。

  纽约的自由女神像也很有趣,雕塑家是按照自己母亲的样子塑造了心中的“自由女神”。我们身边还有一个例子,艺术家耿建翌有一件蜚声海内外的画作——一个表情复杂的光头男子,这个形象甚至被看作中国人的时代肖像,但他画的实际上是自己的同乡,油画系的同班同学。

  在我们的美术史中经常碰到这样有趣的问题,即艺术家想要表达的观念和艺术家所选择的具体的图像之间总会有相互抵触、相互矛盾的地方。一个非常抽象的观念如果不借助具体的形象去表达,那么这个抽象的观念将无法显现;但反过来讲,一旦一个具体地形象出现的时候,我们对这个图像的阅读又会受到其他干扰,甚至会偏离这个形象一开始想要传达的意义。观念和用以表达观念的图像总是充满了紧张关系,后者要受到具体创作环境及艺术家个人心态的制约。

  为什么学术界如此关注牛鼎?因为它涉及了这个非常有趣的美术史问题,即观念与图像的不对称性。

2.jpg

牛鼎

  政和牛鼎是宋徽宗时代复兴古典传统运动中刻意制作的一件仿古器物,仿造的是西周时期为晋文公夫人晋姜制作的晋姜鼎。徽宗之后,这件仿古器物一直流落北方,而今重见天日。

  牛鼎的重要性在于它被赋予了强烈的象征性涵义。荀爽曰:鼎象三公(周代三公:司马、司徒、司空)之位,上则调和阴阳,下则抚育百姓,牛鼎受一斛,天子饰以黄金,诸侯白金。三足以象三台(三台:汉代对尚书、御史、谒者的总称。尚书为中台,御史为宪台,谒者为外台),足上皆作鼻目为饰,……董逌曰:至于牛鼎,大鼎也,惟天子诸侯有之。

  政和“牛鼎”所体现的观念和图像的不对称性,和历史上对于青铜古器的认知有一定联系。

3.jpg

《汉代“特牛”之礼与马王堆帛画中的祭奠图像》,故宫博物院院刊

  周代列鼎鼎实包括牛、羊、豕、鱼、腊、肠胃、肤、鲜鱼、鲜腊九种。另有特牲:即“特牛”、“特羊”、“特豕”。汉代墓葬中的“特牛”祭奠例证,在《汉代“特牛”之礼与马王堆帛画中的祭奠图像》可见三鼎、两壶(两钫)的器物组合,“特牛”含四类盛实(牛、鱼、腊、肠胃),将肠胃同置于牛(羊)鼎中,这样便是三鼎之数。春秋时期,楚人基本上是将牛、羊、豕三牲分别放置在不同类别的铜鼎内,与周人将其同置于一套列鼎的做法完全不同。

  本次讲座将从以下三个方面展开:

  一、牛鼎来历

  “大晟钟”、“政和鼎”、“牛鼎”是流传到今天的几件政和礼器。靖康之变后,“牛鼎”曾流入金营。蔡絛在《铁围山丛谈》中说:俄遇僭乱,侧闻都邑方倾覆时,所谓先王之制作,古人之风烈,悉入金营。夫以孔父、子产之景行,召公、散季之文辞,牛鼎象樽之规模,龙瓿雁灯之典雅,皆以食戎马,供炽烹,腥鳞湮灭,散落不存。文武之道,中国之耻,莫甚乎此……

4.jpg

吕大临《考古图》中的“牛鼎”

  蔡絛提到的“牛鼎”,可能是指吕大临《考古图》中著录的牛鼎,但更可能是指政和牛鼎(铸于徽宗政和甲午年,政和四年,公元1114年,靖康之变后流落北方)。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集古名绘》册,内有传刘松年《博古图》,画面右上角书案上摆放一尊古鼎,器形与这件“牛鼎”颇为类似。孙诒让在《宋政和礼器文字考》中提到,南宋人已经辨认不出政和六年铸造的“牛鼎”和“钦崇豆”,认为是“刘宋间物”和“商代之物”。宋代陈世崇(1245-1309)《随隐漫录》也有记载,绍兴初,有献鼎于行都,上赐白金三千两。赐三茅观,高一尺三寸有咫,两耳旁出三足,与首皆类牛。腹外周纹如篆籀,腹内篆铭曰:“维甲午八月丙寅,帝若稽古,肇宋鼎,审厥象作牛鼎,格于太室。从用享,亿万宁神休,惟帝时宝,万世其永赖”。

  明朝弘治年间,此“牛鼎”在河北丰润文庙被发现,世称丰润牛鼎。 [清]徐珂(1869-1928)编,《清稗类钞》鉴赏类有“丰润学宫有古鼎”条,文如下:康熙时,方朴山大令楘mu如宰丰润,著《浭geng阳杂兴》诗,中有‘赝鼎摩挲学舍昏’之句,自注云:‘学宫古鼎,为某家师以赝者易之。’程瑶田言:‘余验是鼎,青绿透入铜质中,非近人所能赝造。且宋时于古铜器,皆磨治之,涂以蜡,今之鉴古者名曰宋磨蜡也。是鼎翡翠朱砂瘢,与铜质均平若一,殆经宋时磨治者欤?其铭乃六朝人追仿古篆,不能如秦、汉之古,所固然也。朴山但据谣谚云云,未之深考耳。’丰润县牛鼎,重五十五斤,两耳三足,承鼎腹处为牛首,足末为牛蹄,故铭曰牛鼎。《县志》谓明掘土得之。铭辞四十一字,有‘甲午八月丙寅’及‘宋器’字,适与刘宋孝武帝孝建元年为甲午,八月二日为丙寅相合。先是,汪翰林师韩推求史鉴,谓鼎当铸于赵宋政和年,疑有误。……”(中华书局,1984年,第9册,第4331页)

  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程瑶田发现牛鼎铭文中的“肇作宋器”,应为“肇作寶器”,“据薛氏《款识》载祖辛卣‘寶’作‘宋’以证之”。“今考定‘宋’之为‘寶’” 遂又作了一篇《考定丰润牛鼎非宋器记》,即丰润牛鼎的铸造年代既不是刘宋年间,也不是赵宋年代。

  《金石索》也著录了政和“牛鼎”铭文,并作了考证,但未著录器形。针对铭文中的“惟甲午八月丙寅”,《金石索》中的考证文字称:“惟北宋得三甲午,此盖徽宗之政和四年,其丙寅则八月之二十三四日也。其时诏求天下古器,更制尊爵鼎彝之属。”针对铭文中的“宋器”,《金石索》称:“惟铭中宋字或释作宗”。

  总的来看,铭文中“惟帝时宝”已经有一个“宝”字。程瑶田据薛尚功《钟鼎彝器款识法帖》释“肇作宋器”为“肇作寶器”,则两个宝字写法不一,总是令人生疑。相比之下,我们人为《金石索》中所讲更为可信。

  二、牛鼎与《考古图》、《博古图》、《三礼图》

  “肇作宋器”、“肇作寶器”:其原型为究竟何物?

  “牛鼎”在吕大临《考古图》中有著录:称“内藏”,“不知所从得,以黍尺黍量校之,深八寸六分,径尺有八寸,容一斛,无铭识。”从名称上看,这件“牛鼎”应该是政和牛鼎的原型。

  在此基础上,董逌在《广川书跋》中称:牛鼎无铭识,昔者内府出古器,使考法定制。工官图其状求余识之。曰:深八寸六分,径尺有八寸,其容一斛,刻文涂金,世不知所本。乃考礼图,图有牛鼎、羊鼎、豕鼎,其足以牛、羊、豕为饰,可以得其名矣。鼎足尽为牛首,知其为牛鼎矣。荀爽曰:鼎象三公之位,上则调和阴阳,下则抚育百姓,牛鼎受一斛,天子饰以黄金,诸侯白金。三足以象三台,足上皆作鼻目为饰,……至于牛鼎,大鼎也,惟天子诸侯有之。其饰以金者,天子器也,以爽说考之合矣,其三代之所用也。

[责任编辑:李超]


手机光明网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员工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

立即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