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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两手空空,但可以打败风”

来源:光明日报2024-07-02 10:40

   【致美院毕业生的一封信】

   编者按

   6月23日,《致美院毕业生的一封信》栏目刊登了四川美术学院院长焦兴涛的信,他寄语即将走出校门、面对社会的同学们,充分发挥艺术天然的创新特质,深度参与到国家经济社会发展的宏大场景之中,与人民共情、与国家同心、与时代同行。本期天津美术学院院长邱志杰以诙谐、真诚的语言,提醒同学们准备好“进山的武艺和地图、出海的指南针和体能”,同时要保有天真和勇气,“我们保持少年,我们的国家就会是少年中国”。他说,找一件有价值的事情去付出,去投入,它是浪漫的,也是现实的,面包就在里面,事业就在里面,理想和可能性也在里面。

   亲爱的同学们:

   大家好!

  每到毕业季我总是很矛盾的:我是一个严厉的教师,誓言不允许不合格产品出炉,因此会因为论文和创作的品质和同学们“斤斤计较”一番。但是看到同学们历经打磨,跌跌撞撞终于毕业了,有的甚至在毕业展上大放异彩,我打心眼里感到骄傲和开心。教书匠也是匠人,一个工匠,作品出手的时候,骄傲、遗憾、不舍都是有的。

   2011年我写过一封《给毕业生的一封信》,那时我说:我们在学院里学会的压箱底的东西,是建设性地提出方案的态度,以及用创造力去开辟解决问题的道路。此刻作为院长,我不得不比以前更严肃地考虑就业问题。就业对国家来说是民生问题,对学校来说是办学成绩问题,是专业和课程设置问题,对于个人来说,在我看来则是心态和视角问题。

  先说心态。如果你想着的仅是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那就不容易看到机会在哪里。因为对于自己的利害得失想得太多了,注意力投射向了内部,就忽略了外部。如果把眼光投向外部,去研究外部现实和社会,就很容易看到“匮乏”——这个世界有许多的“匮乏”需要被供应,有许多的需求等待被满足,因此就会产生许多的工作机会。从法国南部、西班牙北部那几个洞穴开始,三万年来艺术始终是一个饭碗。古人为什么要在洞穴中画壁画有各种解释,有的说是打猎之前要搞个仪式,祈祷今天运气好能打到猎物;有的说是要教育小猎手们认识动物……无论何种解释,这些壁画必定是有用的,而不是画画的人要表达自我。

  我们今天为什么要开设壁画系,是因为地铁站、机场、大楼甚至村口的墙上还需要壁画;为什么要开设雕塑系,是因为环岛、河边、桥头、公园、喷泉中间乃至家里的书架上立有雕塑,于是还需要培养专业人员创作。今年天津美术学院的毕业展主题叫《生如夏花》,我们的花不是独自美丽,我们的花为什么开放?为谁开放?我们必须为社会提供服务。只要想着社会需要什么,匮乏什么,多想着这个世界哪些地方还不够完善,生活中有哪些不舒服和不方便,他人需要什么帮助,自然就到处都是工种。有需求就有服务,有服务就有工作。自我实现就是找到用武之地。所以,同学们,到外面的世界去,找一件有价值的事情去付出,去投入,由忘我、无我而大我,最终真正地实现自我,在我看来既是现实的,也是浪漫的。

  今天很多乡村的墙面还空着,很多家长买不到好的绘本……用学校所习得的技能为社会提供服务,做出贡献,社会自然给你饭碗,给你地位,给你掌声和荣誉。如果只是为了自我表现和灵感而搞艺术,社会为什么要为你买单?所以,设计一款手机应用是浪漫的,把一款台灯或一个台阶设计得合理而优美是浪漫的,投入工业遗址改造是浪漫的,投入城市更新是浪漫的,投入乡村振兴是浪漫的,做一个乡村教师是浪漫的,去老年大学开发课程、教爷爷奶奶搞当代艺术,多可爱多好玩!它是浪漫的,也是现实的。面包就在里面,事业就在里面,理想和可能性也在里面。

  再说视角。我们既要提供服务,又不能短视——服务意识并不是投机。学院不能为了就业率而牺牲基础研究,因为基础研究实则关系到更长远的职业创造。正如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基础研究是计算机科学、太空技术、材料科学的基础。如果你想着的是根据现有的模式按部就班地排队领到一块蛋糕,那么等排到的时候蛋糕可能已经没有了。所以,要有把蛋糕做大甚至自己烘烤蛋糕的能力。

  我们既要有针对社会急需任务的学习和训练,更要在学院中形成历史观和工作方法——奠定对真理的爱,培育思辨的精神,形成历史的想象力,也就是对未来的推理能力。这样,我们就有机会通过研究找到一个行业的痛点,改进这个行业的既有规则,甚至通过研究整个社会去创造出新的职业来,而不是等待现有的这些社会职业召唤我们。供销社和百货公司时代没有快递小哥,凭票买自行车的时代没有共享单车,而很多不久前还热门的职业已经被淘汰了。今天还有一种专业叫电脑打字吗?不但电脑打字员这个职业消失了,其他一些职业也可能正在被淘汰。

  所以我们得在学院中研究数学、诗歌和书法,等等。这种研究是寻求真理和探索可能性的,它只不过看起来没有那么急需,但面对的是更长远、更深邃的历史需求。我们既要为今天的社会提供服务,也要为未来社会提供服务。创新是最好的就业。当你坚定地认为事情应该而且必须按照某种逻辑发展,你才会有勇气特立独行,去实现对主流习惯的超越,开创新的赛道——在别人都在排队领蛋糕的时候,你已经在研发果冻了。

  所以,要服务今天,也要服务未来。你为社会提供服务,社会就给你饭碗;你为历史做出贡献,历史就给你地位。多年来观察青年艺术家的成长道路,我一直在想,最终让一个人成功的最关键的要素是什么?我目睹很多人的沉浮,几十年观察下来,最终的答案是:勇敢。勇敢让他们坚持,不会被复杂的环境吓坏,可能只是比别人多坚持了一秒钟,最终的机会就落到他身上。

   勇气何来?

  兴趣和激情很难持久,它们可能经不起外在境况顺逆变化的风吹草动。只有当你相信自己站在真理和历史的大趋势这一边,才会有勇敢的底气。比如,你相信书法的发展必须走某条路,相信媒体艺术的下一步应该去处理什么问题,这种“相信”建立在理性的推理上,它让历史的可能性成为大概率的必然性,它就能赋予你稳定的勇气。

  勇气又来自正义感。当我们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实在帮助困难群体,在推动社会进步,在改变不合理的存在,这让我们因大公而无畏,因无畏而坚定。历史上的革命者身处险境而百折不挠,很多深入田野的社会学家和纪录片工作者、埋头钻研的科学工作者都是由这样的道德激情支撑,做出感人的事业。心怀私利,难免患得患失;心怀公义,勇气就会从心中涌起。正如梁启超所言:“行我良知所不能自己,奋此身以入于世界中。”

  勇气还来自知识和科学精神。科学精神由探究真相的好奇心、尊重事实的观察和记录、大胆试错的实验,以及不信邪的认真所构成。这种精神不但用来探索自然世界,也用来研究社会,同样可以开拓人生道路。在幽深洞穴的入口,赋予我们勇气的正是好奇心和不信邪。细致的观察让我们找到独特的入手点,发现冷门的路径;精巧的实验为我们提供证据,获取数据和知识,进而设计出工具。有一身武艺,你就不怕强盗;能够识别野菜和蘑菇,你在森林里就不会饿死;有了地图和卫星导航,你就敢进山探索;有了指南针,你就敢出海。艺高人胆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因为强大的知识和技术实力可以“降维打击”,你就不需要在低水准上操心生存。平时的学习和训练,是面对凶险环境时最强大的护身符。有了科学和知识加持,自然就会无畏。

  是的,我们要明察秋毫地识别危险,但更要平时积极训练,提升实力。兵家也说,最高级的兵法是富国强兵形成威慑,然后“不战而屈人之兵”。在教学和学习中把工作做到位了,本来就不需要操心就业,那时候就是你挑工作,而不是工作挑你。如果你说:您怎么不早说呢,怎么等到我都快毕业了才说这种话,早知道我会更努力一点。

   我说,现在开始还来得及,因为学习是一辈子的事情。

  现在的毕业生多是独生子女一代,有一些控制欲比较强的“直升机父母”,从小到大盘旋在孩子们头上。然而,自以为用心良苦的“责任感”恰恰是危险的,他们的“帮助”其实是羁绊,他们忘了给孩子们准备指南针,忘了锻炼孩子们不晕船。我们也有些同学从大学的第一天开始就只为保送研究生而努力,对每一门课的成绩斤斤计较,我们和艺术的关系在这样的计较中其实已经变质了。这种较真不是对科学、真理和道义的关注,而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样,几年下来,其实并没有真正为自己准备好进山的武艺和地图、出海的指南针和体能。我们还像小时候那样爱艺术吗?我们还关心世界吗?其实我认为,如果不能特立独行地自由选择生活道路,所谓艺术也终究是做不好的。

  最后我想说,有了强大实力支撑的勇气,你就不需要失去天真和坦荡。不要失去你的英雄气概,不要失去你的少年心性。天真是一种生产力,天真是一种超能力。保护好自己的天真和勇敢,保护好自己少年的青涩和好奇,让自己身上的少年,活得尽可能久一点。

   我们保持少年,我们的国家就会是少年中国。

  不久前,我策划的“东山岛国际儿童诗歌海滩计划”开幕。八岁的小男孩郑皓元的《少年》一诗中说:“我两手空空,但可以打败风。”我想把这句话送给同学们,也作为这封信的标题。

  启航吧,我不是祈风的巫师,我不能祝福大家一帆风顺,我祝福大家胆大心细、抗压能打,勇敢地去改变世界。因为你们,世界会变化的。

   顺祝

  夏祺!

   (作者:邱志杰,系天津美术学院院长)

[ 责编:庞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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